第63章残灯尽(二)
逖之忙起来了。
祠部司只会在两种情况下忙起来:一,有人死了;二,有人要结婚。我竭尽所能地充耳不闻,假装自己生活在与世隔绝的蓬莱仙山上,四周围除了猿啼声什么也没有。可事与愿违,我根本逃不掉这场浩劫。对我而言,这就是一场浩劫。
我根本想不通为什么是个人就要来提醒我她即将嫁人了,这关我什么事?我又不是负责办婚礼的,有事找逖之啊!
“薛郎中,听说城阳公主出降那天朱雀大街要限行,那咱们怎么上朝?“不知道,滚。
“薛郎中,咱们参加公主的婚礼需要戴冠吗?对蹀躞带的装饰有没有要求啊?”
不知道,滚。
“薛郎中,你说公主结婚那天圣人的心情会不会比较好?我到时候上表讽谏他,他应该不容易生气罢?”
不知道,滚!
“薛郎中……”
我快疯了,我真的暴跳如雷:“有完没完你们!有事找长孙郎中!听不懂人话?!”
“我找他做什么,我找的就是你。”
天光晓破,公廨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人。武才人穿着联珠对兽纹精子,鱼子缬襦裙,发上单刀髻、钿头钗,俨然是个富得流油的贵妇人。我大惊失色,以为见了鬼:“你怎么回事,你发达了?”
武才人很洒脱地摆手道:“我调去给千金长公主做傅姆了①,这都是长公主的贴补,小意思。”
好家伙,傍上大款了这是!
“……谁是千金长公主?”
“高祖皇帝的小女儿,和晋阳公主差不多大。“她也不与我客气,抄起杌子坐在我面前,教我为她斟水。
许久没见她了,我听她讲述这些日子的经历,感到很讶异。“徐婕妤太厉害,从来不许我们这些小才人接近圣人。"她撇撇嘴,满面惋惜,“亏我还想着和她处好关系,教她帮我美言几句。我的俸禄全用来给她送礼了,半点儿用也没有。”
哪儿来的昏招?我失笑道:“徐婕妤自己都未必有多少见到圣人的机会,你还教竞争对手为你说好话,哪有你这么实心眼的人?”武才人一派坦然,并不觉得有什么:“那怎么了?我要是她,我就拉拔姊妹。大家一起得宠一起擢升,互相有个照应嘛。”好,好,好,等你有机会拉拔姊妹再说罢。“我想我在尚仪局待着也没什么前途,不如换个晋升路线。“她说,“千金长公主蛮照顾我的,跟着她,我后半辈子也算有个保障。”“有道理,祝你成功。你这回来找我做什么?”武才人倾身过来,一双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瞧,“薛郎中,我听说你答应薛延陀和亲了?不会′和'着我们长公主罢?”瞎,怎么可能啊?她进入角色倒快得很,在其位谋其事,这便替主公打算上了。
我摆摆手:“误会一场,误会一场。答应和亲只是权宜之计,圣人担心对方把契芯撕票,才让我们虚与委蛇。眼下契芯平安回来,我们想个法子反悔就可以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那可多了,在胡搅蛮缠这个领域我们是专业的。比如向薛延陀要十万匹马作为聘礼,我们悄悄将马换成驴,栽赃对方诈骗;②
再比如要求夷男可汗来大唐的领土内迎亲,我们大张旗鼓地假装军事演习,吓唬他“你要是敢来就是个死";
更或者,派几个细作过去,在薛延陀国几个王子之间挑拨离间,教他们自己内讧。攘外必先安内,他们也就没心思琢磨联姻大唐的事。武才人鼓掌兴叹,又问道:“倘若对方恼羞成怒,攻打我们怎么办?”“这不是正好么?我们正愁师出无名来着。”圣人教礼部巡视藩属国,原是存了一份钓鱼执法的心思。兹要谁有风吹草动,圣人即刻动手,免了太子的后顾之忧。薛延陀胆敢绑架契芯何力,要挟我们,已经够打一仗了。
只是这话没得说与她听,我唯有囫囵地应付过去,“朝廷的事你不要理。”定心丸吃下去,武才人仍旧定定地坐在我面前,很为难似的,神情尴尬,仿佛闯了大祸。
“又怎么?”
“我害怕长公主被送去和亲,想要为她找个亲事先定下来。“武才人脸色赧然,极不好意思启齿,……我也不认识别的官员,我就认识你。我找城阳公主商量,请她和长孙少卿说一声,把你嫁给我们长公主。”我长大了嘴,浑身的血液都凉了。
“城阳公主刚刚答应帮我……“武才人双手合十,忙不迭地赔不是:“不好意思啊……
“我跟你拼了!!!”
“郎中……“掌固一个猛子扎进公廨,打断我的咆哮,“城阳公主的客人进城了,咱们怎么安排?”
“什么客人!”
“东宫被分到各地折冲府的那些胡人卫士,公主请他们参加自己的婚礼……昨日不是与你说过了么?“掌固小心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武才人,武才人即刻狂摆双手,教他闭嘴。
我快要疯了,我觉得我的脑浆正在沸腾,我的肺腑爆炸,整个人就快被撕开了。
“让他们住客馆,不发门籍不许出来,待公主婚礼后再各回各家。”掌固为难道:“客馆不够住,最近是旺季,来送朝贡的使团太多。”“单人间没有了双人间也没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