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英亩薄地才算「自有」,收成勉强归己。
然而去年(一二五八年)的「无夏之年」,阴雨、锈病、霉灾,让去年的收获不及往年三成,这让他的一家如何能活?
十三岁的大儿子杰克,十岁的小儿子艾伦,七岁的女儿艾琳,还那么年轻,都不该死啊!
「父亲,没麦粉了。」艾琳抱著空陶罐小声说道。
托马斯沉默起身,从储粮瓮底刮出最后两小把掺杂麸石的黑麦粉,倒入艾琳的罐子。
「煮稀一点。」他的声音沙哑。
然后他走到墙边,解下一个沉甸甸的旧布袋,那里面相对饱满的麦粒是全家未来的命根一如果不用再次缴税的话。
按照英格兰的规矩,每年的复活节,正是法定的「结帐日」。去年的一切拖欠,以及「库税」和各项捐税(如「结婚税」、「继承税」),必须缴清。
怕什么来什么。
随著一阵马蹄声响,三匹马停在篱笆外。
为首的是个面冷的中年人,羊皮纸卷挂在腰间,正是税吏理察。
「以圣父、圣子、圣灵之名,及尊贵的罗伯特·德·克莱尔领主之权柄。」理察展开卷轴,声音平板,「为赎罪孽,抵御东方异教徒恶魔侵扰,特令全数缴清各项捐税。」
十三便士?
托马斯一阵眩晕。往年需卖鸡、蛋、粗麻布才能凑齐。如今鸡早吃了,织机停了,妻子玛莎病逝前欠的药债还没还清。
「老爷————」托马斯喉咙发干,「去年几乎没收成,我的妻子也病死了,孩子们现在还饿著————能不能宽限到秋收?我加倍服劳役抵偿?」
理察的目光扫过破屋、面黄肌瘦的孩子,落在那粮袋上,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道:「劳役是劳役,捐税是捐税。东方恶魔正在蹂基督世界,你的捐税是赎罪和奉献的证明。拖延即是对上帝背叛。」
他示意随从的一名壮汉大步上前,抢过了粮袋。
托马斯扑上去抢夺,被轻易推开,艾琳发出了惊叫。
理察试了试袋子的份量:「这么点?折价抵七便士。还欠六便士,或等值之物。」
「没有了!真的什么都没有了!」托马斯绝望喊道,「您随便看,拿走什么都行!可拿了这粮食,我们怎么活?领主的地谁来种?」
「你们这些卑贱的如同老鼠一般的东西,总有藏起来的粮食,总是能找著活路的。」理察不为所动,目光落在托马斯脚上破旧的皮靴上,「靴子或许抵一两个便士。」
托马斯下意识缩脚。这双靴子是他冬天保暖、干活必需的财产。
见他不动,理察失去耐心,道:「抗税者,领主有权扣押财产,拘押人身。你是要我们动手,还是自己凑齐?」
屋里的杰克挣扎起来,扶著门框怒喊:「你们是强盗!母亲病了没钱买药你们不管!现在来抢我们活命的东西!」
「小子,注意言辞!」随从喝道。
托马斯急忙把杰克拉回身后。
他看著税吏冰冷的脸,回头看看惊恐的孩子们,最后一丝希望熄灭。
他慢慢弯下腰,颤抖著手解开靴子,递给理察。
理察哼了一声,道:「再抵两便士。还欠四便士。」
托马斯沉默转身,进屋抱一个破旧的毛毯,摘下墙上的旧铁锄,指著那堆半湿柴火和几张歪斜木凳。
「家里————就这些了。」托马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「都拿走。如果还不够,抓我吧。让孩子们————自生自灭。」
理察看著那堆不值钱的东西,露出厌恶表情,低声对书记员说了几句。
书记员记录后抬头:「毯子、铁锄、柴火、木凳,折价两便士。仍欠两便士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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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两便士————秋收后一定————」
随从们将东西胡乱捆扎搭上马背。
马蹄声逐渐远去。
院子里死一般寂静。
托马斯赤脚站著,看著空荡的院子,想著没有粮食怎么度日,想著秋收后不可能还上的债务和必然的惩罚,更重的劳役、鞭打,或许夺走这最后的这间屋子————胸腔里那团火越烧越旺。
要想活下去,只能逃走!
他听说了,泰晤士河入海口,有一片广阔的「埃塞克斯沼泽」。那里水道纵横,芦苇茂密,领主势力难入。破产农民、逃税商贩、暴动者残党,都曾逃往那里。
传言说那些人自称「等待者」,他们根据模模糊糊的传言,相信东方「天可汗」赵朔终将跨海而来,会分给他们田地。
「我们去沼泽。」托马斯对三个孩子低语,「去埃塞克斯,等。」
「等什么,父亲?」杰克眼睛在黑暗中发亮。
「等————等一个活命的机会。」托马斯含糊应著。
他们几乎没什么可准备。托马斯削尖木棍作武器。艾琳把之前藏起的一点粗盐和火石包好藏怀里。艾伦抱著空瓦罐。
后半夜,他们溜出泥屋。
村口老橡树下,已影影绰绰聚了二十几人。
毕竟,今天是收税的日子,很多维兰(农奴)确实已经支撑不下去了。
都是熟悉的面孔,同样衣衫褴褛,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