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渊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来,看着母亲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道:“母亲,顾洲远这个人,跟朝廷里那些官员不一样。”
“他做事不讲规矩的,但他讲信用,他答应我的事情,他一定会做到。”
“朝廷……朝廷拿他也没有丝毫办法,要是反贼,他或许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反贼。”
王妃秦氏听得云里雾里,但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,心里头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,终于还是稍稍落下来了一些。
她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夜幕降临之后,院子里的灯火陆续点亮了。
赵承渊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诗经,但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。
他在等。
果然,天一黑,第一批访客就到了。
来人是延岭郡守备衙门的一位副将,姓马,四十多岁,在宁王麾下效力了将近二十年。
他穿着一身便服,从侧门悄悄进来的,手里还提着一盒点心,说是“路过顺便来看看大公子”。
赵承渊请他坐下喝茶,聊了几句闲话,马副将便拐弯抹角地表达了来意——大意就是:
今天下午那一炮,大家都看到了,局势已经明朗了,末将虽然是宁王的老部下,但末将更愿意效忠新宁王。
赵承渊没有立刻表态,只是笑着点了点头,说了几句场面话,把马副将送走了。
马副将前脚刚走,后脚又来了两个人——一个是管着延岭郡粮仓的刘主簿,一个是负责城防器械管理的孙司库。
这两人平日里在王府里见面都不怎么跟赵承渊打招呼的,今晚却一个比一个热情,又是嘘寒问暖,又是表忠心,话里话外的意思跟马副将如出一辙。
赵承渊一一接待,一一送走。
到后来,院子里那张石桌上的茶杯都来不及收,一波人刚走,另一波人又到了。
他站在院门口送走了今晚的第七批访客,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讽刺的弧度。
这些人,白天的时候还跟在赵承辉身后耀武扬威,一口一个“三公子英明”。
天一黑,风向变了,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跑来向新主子表忠心了。
他并不鄙视他们——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,在乱世中求生存,没有人有资格指责别人不够忠诚。
他只是觉得有些悲哀。
为父亲感到悲哀——他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延岭郡,人心竟然如此不堪一击。
他转身走回院子里,关上院门,靠在门板上仰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朦胧的月亮,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不管怎么说,第一步,总算是站稳了。
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宁王府那边风起云涌、刀光剑影,大同村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天高云淡,烈日炎炎。
村东头那片坡地上,人声鼎沸,气氛比日头还要热烈。
顾得地带了白家军的人,正沿着王德贵划好的白线拆围墙。
围墙是去年冬天修的,砖砌加上水泥砂浆,拆起来有点费劲。
几十把大锤叮叮咚咚抡下去,再结实的墙体也遭不住。
“往东边再扩三丈!”顾得地站在一处土坡上,手里攥着一卷用炭笔标满了记号的草纸,朝下面的人喊道。
底下的人应了一声,又抡起镐头继续干。
村里不少闲着的劳力,主动跑来帮忙收拾建筑垃圾,不要工钱,管饭就行。
顾得地也不跟他们客气,来者不拒,反正人多力量大,早一天把地基整出来,早一天开工。
荒地早就在围墙敲开之前就开整了,是从村口正门绕路出去开荒的,现在没了围墙,省了不少腿脚。
苏沐风在工地边上转了一圈,回来跟顾得地说:“还要继续往东去几丈才行,正经的王府规制,中路七进,每一进之间的院落深度都是有讲究的。”
“正殿前的院子不能小于十丈,不然仪仗都摆不开。东西跨院的宽度也要对称,不能一边宽一边窄,那是风水大忌,起码要三百亩地才将将够用。”
顾得地听得连连点头,又低头在草纸上涂改了几笔,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坡地,咂了咂嘴:“三百亩……乖乖,这要是全盖起来,比咱们整个村子都大了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苏沐风笑了笑,“要不然怎么叫王府呢?”
土地倒是不成问题。
这年头地广人稀,大同村所在的这片区域,村庄与村庄之间隔着一二十里的荒地,到处都是杂草丛生的坡地和灌木林,随便往哪个方向扩出去都不愁没地方。
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