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尸被带回甘泉郡的时候，已经过了两天半了。
钱圭躺在庙里，感知到它停了。
不是那种走走停停的停，是彻底不动了，象一块石头一样嵌在某个地方并不再动摇。他睁开眼，翻了个身，盯着庙顶的房梁看了一会儿，又闭上了。
再等等。
他对自己说。
于是又过了半天。
干尸纹丝不动。
钱圭终于从蒲团上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走到庙门口。天已经放晴了，地上的水洼映着碎掉的云，几只麻雀在庙前的石阶上蹦来蹦去。
“权心栖。”他到了湖边，喊了一声，却没人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人应。
“行吧，”他自言自语，“大概是去孩子们那边了。”
他从梅林出来，顺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村里走。路边的草又长高了一些，有的已经齐腰深了，露水还打湿了他的裤腿。
钱圭倒也没有在意，就这么慢悠悠地走着，象是出门散步，不象是去处理什么要紧的事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，他看见张相蹲一块石头上，手里拿着一根竹杆，正在草丛里拨弄着什么。
“张相？今天来这里了？”
张相回过头，看见是他，笑了笑：“水公不也出来了？今天去哪里同游，严先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坛好酒。一同去饮？”
“有事。”
“噫？什么事？”
“一点小事。”钱圭在他旁边蹲下来，看了看水里，“你在捞什么？”
“昨天东西掉进去了，捞了半天没捞着。”张相指了指草丛里，“就在那底下，看得见，够不着。”
钱圭看了一眼，草长的挺高，竹杆伸下去差了一截。他想了想，弯腰从地上捡了块石头，往里一扔。
石头进去发出闷响，一个酒壶突然飞起，往旁边滚了半尺，正好滚到张相竹杆能够到的地方。
张相愣了一下，用竹杆一拨，把钓竿捞了上来。
“多谢！”他说。
“没什么的。”钱圭有些倦怠的站起来，摆了摆手，“走了。”
“水公，”张相突然叫住他，脸上的忧色遮不住了，“那件事……干尸的事，您真的不管了？”
钱圭停下来，回过头，看了张相一眼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，还有，谁说不管了？”
“那您这是……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
张相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看了钱圭一眼，眼神里有一点担心，又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。
“那您小心。”
“恩。”
钱圭继续往前走。路过江家老宅，他停了一下，看了看门口。门是关着的，窗子也是关着的，不象有人的样子。他想了想，没敲门，直接走了。
应该没人住进去？
也无所谓。
他穿过村子，走上那条往北去的路。这条路他走过没几次。现在，路两边的树比上次看到的时候更密了，枝叶交缠在一起，把阳光筛成碎金，洒在地上。
之前去王李村会走这条路。
后来乡里想讨个李蛋的说法，但是最后也没什么结果。最后是李蛋的此子继承了家业，农奴还是农奴。
这让他更明确了。
一切都是无用功。
以极快的速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他停下了。
到甘泉郡里面了。
现在，他的前面是一片低矮的丘陵，丘陵上长满了灌木。干尸的感知就在这片丘陵的某个地方，但到了这里，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。
太安静了。
不是那种山里本来就有的安静，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安静。没有鸟叫，没有虫鸣，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象是隔了一层什么。
现在是夏天。
正热的时候，不管怎么讲，虫鸣都没有也是极其怪异的。
钱圭站在路口，看着前面那片丘陵，沉默了很久。老九，他点了点头：“有意思。”
他没再往前走，而是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两块昨天剩的米糕。
拿起一块，咬了一口，嚼得很慢，一边嚼一边看着那片丘陵。
米糕吃完了，他还在看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转身往回走了。
回到村里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权心栖站在梅林处等他，看见他回来，眉头皱了一下：“你去了？”
“去了。”
“结束了？”
“没动手。”
“啊？”
“为什么要动手？”钱圭从她身边走过去，打了个哈欠，“我又不是去打架的，我就是去看看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？”
“那地方有点阴，我途经好几个村子，没有一个是有人的。偶尔还能看见啃食骸骨的鸟兽，这种情况，本来就不对头。那地方明显还埋着什么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钱圭揉了揉眼睛，“但肯定不是那具干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