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的汴京,秋风已带了三分萧瑟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寂许久的圣祖殿大门,被吃力地推开了。一股桂花香连着秋风顺着门缝涌了进来。
也就是在这一瞬,赵玄朗猛地苏醒了。
但还有点迷迷糊糊,下意识就要抬手揉揉胀痛的太阳穴。
不对……
自己的手呢?自己的手怎么动不了了。
别说手了,浑身上下就象变成了石头,就连眼皮都无法颤动分毫。
“怎么回事?鬼压床?”
赵玄朗心底一惊,努力向外看去,眼前却不是他熟悉的场景。
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极高,正俯瞰着一座昏暗、空旷的大殿。
正对着他的,是一块牌位,上面写着:
圣祖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。
圣祖?
那不是赵宋编造出来的那个神仙祖宗吗?
赵玄朗又往下看了看自己身上,只看到白玉雕琢的广袖云纹和一双玉足。
等等,自己的身体怎么是玉的?
还没等他缓过神来,一个穿着月白色宫裙的少女,已经跌跌撞撞地跪在了他身前的蒲团上。
“赵氏清媛,神宗第十女,德国长公主。今日来此,叩拜圣祖金身。”
赵玄朗环顾四周,如果玉像能够环顾的话,这殿中却是只有一尊雕像,便是他自己。
他这才惊醒,自己居然是穿越到了赵宋雕塑的圣祖玉像之中……
荒谬。
太荒谬了。
赵玄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好在他是学历史的,还专攻宋史。
他记得,宋真宗赵恒当年在澶渊之盟后为了挽回脸面,自导自演了一出“天书降世”的闹剧。
凭空捏造出一个子虚乌有的老祖宗“赵玄朗”,追封为“圣祖上灵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”,在景灵宫里塑了金身玉像,让大宋皇室从此有了个神仙祖宗。
自己当年还因为和这个老祖宗重名,被导师钦点做的真宗朝伪造天书、崇奉圣祖的论文。
结果现在,他自己居然变成了这个假祖宗。
不过,自怨自艾也没有用,他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处境。
景灵宫圣祖殿。
按规制,这应当是大宋皇家原庙的内核殿宇,四时祭祀不断。
可他看到的却是剥落的壁画、积灰的供案。
这说明圣祖殿已被冷落多年,赵宋皇室早已不把这位“老祖宗”当回事了。
现在,他唯一能接触到的活人,就是眼前这个跪在蒲团上的小姑娘。
如她所说,是神宗第十女,德国长公主。
但这样一个小姑娘,跑来这圣祖殿做什么?
只见德国长公主从宽大的衣袖里,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经折,上面抄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。
“这是子孙连夜亲手抄录的《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》。”她将经折躬敬地供奉在供案上。
这本经文是蜀中道士托名张道陵天师所作,最早是《五斗经》中的一篇。
据说苏轼曾经为这部经的注解本写过一篇后序,甚至有传闻这是扶乩降笔的神仙所作。
“子孙知道,圣祖殿多年香火不盛。打从真宗皇帝之后,宫里大家伙儿都快把您给忘了。”
她轻抚着经书的边缘,声音里带了一点自嘲。
“其实子孙也一样。阿爹去得早,阿娘在宫里又不得慈德宫的脸面。官家哥哥虽然亲政了,可他满脑子都是军国大事。子孙身份卑微,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他几面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眼泪又在眼框里打转。
“这大内里头这么大,人这么多,可真冷清啊。子孙在这儿,跟您在这也没什么分别,都是些没人记得的旧物罢了。”
赵玄朗听着,心里头生出一种奇异的共鸣。
一个深宫小透明,一个假货老祖宗。真算得上是卧龙凤雏、同病相怜了。
“可子孙今日来……不是来抱怨的。”
赵清媛忽然抹了一把眼泪,眼神变得坚定。她猛地伏下身去,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砖上。
“求圣祖显灵,保佑官家哥哥!”
“前几日子孙去福宁殿请安,虽然被殿直拦在了外面,但子孙偷偷瞧见了。翰林医官院的老御医跪了一地。官家哥哥吐在帕子上的,全是血……哥哥他……身子骨撑不住了。”
赵玄朗心里咯噔一下。
神宗之后,咳血……
赵玄朗知道了,这位小公主所说的官家,便是后世所称的宋哲宗,赵煦。
赵煦九岁登基,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八年。
赵煦在宫中忍辱负重,等到高氏一死,立刻亲政,罢黜旧党,起用新党,恢复王安石新法。
他还对西夏用兵,连战连捷,逼得西夏求和,后世史家评价他是北宋少有的铁腕君主。
可他命短,年仅二十四岁便病死在福宁殿。死因,咯血之症。
他一死,赵佶继位,大宋的国运便如雪崩一般,一路滑向靖康二年的悲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