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在运河上走了三天。
头一天,小柱子还趴在船舷上看风景,嘴里念叨着“这河真宽”“这船真大”。第二天,他就蔫了,躺在船舱里不想动,说是晕船。第三天,他总算缓过来,又开始东张西望,问船家还有多久到南京。
林九真靠在船舱壁上,闭着眼,脑子里全是临行前沉清荷那张脸。
“林郎中,您一定要回来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框红红的,却忍着没哭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个香囊。
浅青色的缎面,绣着几片竹叶。
他睁开眼,从怀里掏出那支素银簪子。
两样东西,放在一起。
一个是京城,一个是扬州。
一个是死人,一个是活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在一起。
李进忠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
“林奉御,想什么呢?”
林九真把东西收起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
李进忠笑了笑,没再问。
第三天傍晚,船到了南京。
下关码头比扬州的码头大得多,船来船往,人声嘈杂。扛包的脚夫喊着号子,小贩挑着担子叫卖,还有穿着绸衫的商人摇着扇子,站在岸边等着接货。
小柱子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奉御,这……这也太热闹了吧?”
林九真没有回答。
他在人群中扫视着。
陈鹤年说会派人来接,可码头上人这么多,谁知道哪个是?
正想着,人群中忽然有个人朝他走过来。
那人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,面容清瘦,走得不快,却径直朝着他来的。
林九真看着他,总觉得有些眼熟。
等那人走近,他终于认出来了。
孙传。
那个在京城给他玉牌、约他去济仁堂、告诉他客氏晕厥真相的人。
孙传走到他面前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林奉御,好久不见。”
林九真看着他。
“孙大人,您怎么在这儿?”
孙传笑了笑。
“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。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往前走,林九真带着小柱子和李进忠跟了上去。
穿过码头,拐进一条小巷,七拐八绕地走了半炷香的功夫,到了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前。
孙传推门进去,上了二楼,进了一间雅间。
关上门,外面的喧嚣一下子远了。
孙传在桌边坐下,示意林九真也坐。
小柱子和李进忠守在门口。
林九真在孙传对面坐下。
“孙大人,您怎么会在南京?”
孙传端起茶壶,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我被调来南京了。”
林九真愣了一下。
“调来?”
孙传点了点头。
“京城那边,阉党和清流斗得厉害。我这样的小人物,留着也是碍眼。都察院那边有人帮我活动了一下,把我调来南京,当个闲差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说是闲差,其实就是躲灾。”
林九真沉默。
京城。
他想起丽妃,想起张景岳,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。
“孙大人,”他开口,“京城那边……现在怎么样了?”
孙传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你想问什么?”
林九真沉默了一瞬。
“丽妃娘娘……真的死了吗?”
孙传点了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林九真的手攥紧了。
“怎么死的?”
孙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自缢。”
林九真的心猛地一沉。
自缢。
她说过,她不怕死。
她真的不怕。
可她有没有想过,皇后还在等她回去?
“张院判呢?”他问。
孙传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只听说太医院那边出事了,他被下了诏狱。是死是活,没人知道。”
林九真闭上眼。
张景岳。
那个清高耿直的太医院院判,那个说“老夫留下,才能帮你们拖住魏忠贤”的人。
他被下了诏狱。
他会死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能希望,他还活着。
“穗儿呢?”他又问。
孙传想了想。
“永和宫后殿那个宫女?她没事。听说宫里放了一批宫女,她被放出来了。现在在哪儿,没人知道。”
林九真睁开眼。
穗儿活着。
刘采女死了,晴岚死了,丽妃死了,张景岳生死不明。
可穗儿活着。
至少,有一个活着。
“多谢孙大人。”他说。
孙传摆了摆手。
“别谢我。我也只知道这些。”
他看着林九真。
“林奉御,你知道陈公公为什么请你来吗?”
林九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