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很小,只有一条破旧的木船来回摆渡。
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满脸风霜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打量着林九真三人,目光在李进忠那张苍白的脸上停了停,又看了看小柱子跛着的脚,没多问,只说了两个字:
“一人十文。”
林九真掏出三十文铜钱递过去。老汉数了数,揣进怀里,冲船尾喊了一声:“开船!”
木船晃晃悠悠地离开北岸,往南边驶去。
黄河的水浑黄浑黄的,打着旋儿,发出沉闷的轰鸣声。小柱子第一次坐船,紧张得抓着船舷不敢松手,脸都白了。李进忠靠在船边,闭着眼,脸色依旧难看,但比前几天好多了。
林九真望着渐渐远去的北岸,沉默着。
那边是京城。
是宫里。
是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。
丽妃,张景岳,穗儿,还有……
皇后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皇后应该早就到了吧?
张景岳安排的那条路,比他们走的安全多了。假死,发丧,秘密出宫,一路南下。陈鹤年在南京等着,会把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。
可他们这一路走来,又是追兵又是山贼,差点死在半路上。皇后那边呢?
她安全吗?
林九真不知道。
他只能相信。
相信张景岳的安排,相信陈鹤年,相信皇后自己能撑过去。
船到南岸,三人下了船。
老汉收了桨,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往南走,二十里外有个镇子,叫清河镇。那儿有车马行,能雇车。”
林九真点了点头。
“多谢老丈。”
老汉摆摆手,船又晃晃悠悠地往北岸划去。
三人站在南岸,望着面前陌生的土地。
小柱子小声说:“奉御,这就是南方吗?”
林九真看着前方。
“恩。”
“看起来跟北边差不多啊。”
“还早。”李进忠忽然开口,“再往南走几百里,才真正到江南。”
小柱子咋了咋舌。
几百里……
林九真把包袱重新背好。
“走吧。”
清河镇是个不起眼的小镇子,只有一条主街,两排低矮的铺子。他们到的时候天快黑了,街上没什么人,铺子也关了多半。
林九真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,要了两间房。
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看见他们三个的模样,眼神闪了闪,却什么也没问,收了钱,给了钥匙。
“后院第二间,第三间。饭食一会儿送到屋里。”
林九真点了点头,扶着小柱子和李进忠往后院走。
进了屋,小柱子一屁股坐在床上,长出一口气。
“奉御,咱们终于能睡床了!”
林九真没说话,把包袱放下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没什么人。
李进忠靠在床头,脸色依旧苍白,但精神比前几日好多了。
“林奉御,”他开口,“咱们在镇上歇几天?”
林九真转过身。
“三天。你和小柱子都得养养。”
李进忠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小柱子忽然问:“奉御,咱们到了扬州之后,去哪儿啊?”
林九真沉默了一瞬。
“先找个地方落脚。然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打听打听京城那边的情况。”
小柱子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他知道奉御在担心什么。
皇后,丽妃,张景岳……
还有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皇宫。
夜里,林九真睡不着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一会儿想起丽妃最后那句话:“本宫等她回来。”
一会儿想起张景岳的坦然:“老夫留下,才能帮你们拖住魏忠贤。”
一会儿想起晴岚跑向追兵时那个背影。
一会儿想起皇后那双温婉的眼睛。
她们都还在京城。
她们都还活着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能等。
等到了扬州,等安顿下来,等打听到消息。
可如果等来的,是坏消息呢?
他闭上眼。
不敢想。
与此同时,八百里外的南京城里,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。
张嫣站在窗前,望着北方的夜空。
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十天了。
十天前,陈鹤年的人把她从城外置进来,安置在这座小院里。院子不大,但很安静,有花有树,还有一个老嬷嬷伺候着。
陈鹤年亲自来过一次,说:“娘娘安心住着。林奉御还没到,但应该快了。”
她问:“他没事吧?”
陈鹤年沉默了一瞬。
“路上有消息说,他们出宫那夜遇到了追兵。但后来就没消息了。”
张嫣的心揪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