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里,灯火通明得刺眼。
林九真冲进暖阁时,一眼就看见榻上的朱由校。他半躺在那里,脸色白得象纸,嘴唇发绀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象在用尽全力。额上冷汗密布,龙袍都浸湿了一片。
榻边跪着几个太医,为首的是张景岳。张院判面色沉肃,正往朱由校嘴里灌药,手却在微微发抖。
魏忠贤立在榻尾,那张永远阴沉的脸上,此刻全是掩饰不住的慌乱。
“林九真!”见他进来,魏忠贤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“快!”
林九真甩开他的手,冲到榻边。
张景岳抬头看他一眼,没有废话:“酉时三刻,陛下突感心悸,胸闷如窒,大汗淋漓。老夫用四逆加人参汤灌服,脉象稍稳,可一个时辰前又反复了,这次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林九真伸手搭上朱由校的腕脉。
脉象沉微欲绝,若有若无,跳动得毫无规律。这是心脏出了问题——可能是心梗,可能是严重心律失常,也可能是……
“陛下!”他俯下身,轻声唤道。
朱由校的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。
那双眼睛,此刻已经没有平日的倦怠和懒散,只剩下一种濒死的涣散。他看着林九真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林九真凑近去听。
“……导引术……”朱由校的声音微弱得象风里的烛火,“朕还没……练完……”
林九真的眼框猛地一酸。
他直起身,深吸一口气。
“银针。”他沉声道,“取三棱针来,要最粗的。”
小柱子手忙脚乱地从药箱里翻出银针。林九真接过来,在烛火上快速燎过,然后抓起朱由校的手,对准指尖十宣穴——那是中医急救放血的地方。
一针刺下去,血珠冒出来,黑红黑红的。
朱由校的眉头动了动,呼吸似乎顺畅了一点点。
林九真又刺了第二针、第三针……十根手指,每一根都刺出血来。血从黑红渐渐变成鲜红,朱由校的脸色也似乎好了一点点,但林九真知道,这只是暂时刺激,治不了根本。
他又取出那瓶“清心丸”,倒出三粒,让张景岳化水灌服。黄连素对心脏没有直接作用,但能清热,能安神,能稳住一些征状。
做完这些,他再次搭上朱由校的腕脉。
脉象比刚才有力了一点点,但依旧微弱,依旧乱。
他抬头看向张景岳。
张景岳读懂了他的眼神,微微摇了摇头。
林九真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朱由校的命,是保住了。
那一夜,林九真和张景岳守在榻边,轮番施针、灌药、诊脉,一直熬到次日午时。朱由校的脉象终于稳定下来,呼吸也平稳了,沉沉睡去。
魏忠贤站在榻边,看着那张苍白年轻的脸,脸色阴沉得象要滴出水来。他忽然转身,盯着林九真。
“林奉御,”他说,声音嘶哑而尖利,“陛下的病,到底如何?”
林九真沉默了一瞬。
“督公,”他缓缓开口,“臣不敢隐瞒。陛下龙体亏损太甚,底子已空。这一次能救回来,可下一次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魏忠贤死死盯着他。
“下一次如何?”
林九真抬起头,与他对视。
“下一次,臣不敢保证。”
魏忠贤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化成一声低沉的咆哮。
“滚。”
林九真行礼,退出暖阁。
走出乾清宫时,春末的日光刺得他眼睛发疼。
他站在宫门外,望着那片湛蓝的天空,忽然想起朱由校那句话:
“导引术……朕还没练完。”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转身,往懋勤殿走去。
懋勤殿里,小柱子正守在门口,见他回来,连忙迎上来,眼框红红的。
“奉御,您可回来了!陛下他……”
“稳住了。”林九真道,“暂时。”
小柱子松了口气,又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道:“奉御,永和宫那边……穗儿来过了。她说,刘采女的丧事,她想办法自己办,不麻烦您。还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说,采女留给您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递过来。
林九真接过,打开。
是一支素银簪子,很旧了,花纹都磨得模糊。簪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纸上只有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象是第一次学写字的人写的:
“林奉御,好人一生平安。”
林九真看着那支簪子,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将簪子收进匣中,和丽妃的信、孙传的玉牌放在一起。
窗外,日光正好。
刘采女的丧事,办得悄无声息。
穗儿没有惊动任何人。她用自己的月例银子买了口薄棺,求永和宫后殿几个相熟的杂役帮忙,趁夜色将棺材抬出宫去,埋在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