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三日,懋勤殿偏殿的门,几乎没怎么开过。
小柱子守在门口,象一尊门神。凡是来求见的人,他一律回话:“奉御正在闭关炼丹,任何人不见。”——后妃们派来的嬷嬷、太医院来送药材的医士、甚至连乾清宫那边来问导引术的小太监,都被他挡了回去。
殿内,林九真正在忙。
说是“炼丹”,其实他做的事,和这时代任何炼丹方士都截然不同。
没有丹炉,没有符咒,没有三跪九叩的仪式。只有一堆瓶瓶罐罐,几口铁锅,一个用木架和纱布搭成的简易过滤器,还有一盏日夜不熄的炭火。
第一步,是大蒜。
他让小柱子弄来整整一筐新鲜大蒜,剥皮、捣碎、研磨成泥。那味道冲得人眼睛都睁不开,小柱子一边流泪一边捣,嘴里还嘟囔:“奉御,这味儿也太冲了,这真是仙丹?”
“仙丹不一定。”林九真头也不抬,“但比仙丹管用。”
他将蒜泥倒入清水,搅拌均匀,静置沉淀。半个时辰后,用细麻布反复过滤,得到一大碗浑浊的蒜汁。然后,他取出那瓶珍藏的“精酿”——酒精浓度超过五十度的蒸馏酒,小心翼翼地滴入蒜汁中。
蒜汁里立刻出现絮状的沉淀物,慢慢沉底,上层变得清澈了些。
“这叫萃取。”林九真一边操作,一边随口解释,“酒能带走蒜里最精华的东西,剩下的渣滓,就没用了。”
小柱子听不懂,但他看得入神。
林九真用吸管小心吸出上层清液,倒入另一个干净的小坛子里。然后将坛子放在炭火旁,用极小的火慢慢加热——不能煮沸,只能温热,让水分缓缓蒸发。
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清晨,坛子里只剩下一小半深黄色的液体,散发着极其浓烈、辛辣刺鼻的气味。
林九真用小瓷瓶分装,一共得了六瓶。每一瓶,他都用朱砂笔写上“蒜灵液”三个字,封口处粘贴符纸样式的标签。
“这是治什么的?”小柱子问。
“外伤、痢疾、肠炎。”林九真道,“往后军中若是有人伤口化脓、拉肚子拉得厉害,用这个,比什么金疮药都管用。”
小柱子半信半疑,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小瓷瓶收好。
第二步,是黄连。
黄连比大蒜麻烦得多。林九真先将黄连研磨成粗粉,用醋浸泡一夜——这是他从某本医书上看来的土法,酸性环境有助于生物硷析出。第二天,将浸泡过的黄连粉加水煎煮,煮出深黄色的药汁,过滤,再煮,再过滤,反复三次。
然后,他往药汁里添加硷粉——就是他用石灰和草木灰土法制成的那玩意儿。药汁里立刻出现大量黄褐色的沉淀物,絮絮状状,慢慢沉底。
“这叫沉淀。”林九真又解释,“把有用的东西从水里捞出来。”
小柱子依旧不懂,但他觉得奉御的样子,比那些跳大神的道士靠谱多了。
沉淀物被小心收集起来,用清水反复洗涤,最后摊在竹匾上,放在阴凉处晾干。
两天后,他得到了一小撮黄褐色的粉末,约莫二两。
林九真捻起一点,放在舌尖尝了尝。极苦。苦得他眉头都拧成一团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他说,眼里有光,“黄连素,粗制版。”
他将这些粉末分成两份。一份直接装瓶,写上“黄连丹散”,用于内服;另一份混合少量蜂蜜,搓成绿豆大小的药丸,一共得了三十多粒,装在白瓷瓶里,粘贴“清心丸”的标签。
小柱子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奉御,这……这就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林九真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虽然比不上真正的仙丹,但对付痢疾、肠炎、发热,比太医院那些苦汤子管用十倍。”
小柱子捧着那些瓶瓶罐罐,手都在抖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伺候的这位奉御,真的是神仙转世。
这些东西,从大蒜、黄连这种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东西里炼出来,却比那些金贵的参茸灵芝还管用——这不是仙术,什么是仙术?
林九真看着他那个样子,只是笑了笑,没解释。
解释不清的。
他总不能说,这叫“有机化学”,这叫“生物硷提取”,这叫“两千年的科技代差”。
说了,小柱子也不懂。
他只要知道,这些东西能救命,就够了。
第三日傍晚,林九真正在收拾那些瓶瓶罐罐,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三声,不急不缓。
小柱子立刻警觉起来,走到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回过头,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奉御,是……是钟粹宫的周公公。”
林九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这才想起,今天该是给丽妃复诊的日子。七日之约,不知不觉就到了。
“请周公公稍候。”他放下手里的东西,“我更衣便来。”
小柱子应了一声,开门出去应付。林九真走到内室,从架上取下那件绣金云纹道袍,披在身上。系衣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