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四年四月二十二日，拂晓。
波罗堡以北五里，红柳河的晨雾还未散尽，岳托的大军已经渡河完毕。
一万两千骑兵在河岸南侧的塬地上铺展开来，分成三个梯队。
前锋是三千蒙古骑兵，人人背负弓箭，马鞍旁挂着弯刀。
中军是五千后金正白旗精锐，铁甲森然，长矛如林，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寒光。
后卫四千人押着辎重和攻城器械，缓缓跟进，车轮碾过黄土路面，留下深深的辙印。
李卑站在波罗堡的城头上，手扶着垛口，冷冷地望着那片黑压压的军阵。
晨风吹动他身上的披风，猎猎作响。
他守边二十年，打过蒙古人，剿过流寇，但从未见过如此整齐肃杀的敌军数组。
那些后金骑兵列队时鸦雀无声，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，旗帜在晨风中翻卷，透着一股从辽东战场上磨砺出来的凛冽杀气。
“娘的，来真的了！”
李卑低声骂了一句，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道，“即刻派人飞报榆林城，就说鞑子主力已至波罗堡城下，兵力不下万人，请曹总兵速做准备。”
“再派人去西路新安边营，告诉杜副总兵，波罗堡吃紧，请他随时做好东援的准备。”
两名传令兵同时领命，翻身上马，从南门冲出，沿着官道一南一西疾驰而去。
马蹄声很快消失在晨雾里。
李卑重新把目光投向城外的敌军数组，攥紧腰间刀柄，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。
他转头对身边的亲兵道：“传令下去，所有人上城。火铳手就位，火炮装弹，滚木礌石全部搬上垛口。今天怕是要打一场硬仗了。”
命令迅速传达下去。
波罗堡的城墙上，一千五百名守军迅速就位。
波罗堡原有驻军三千，但李卑的五千人中，有两千人被分派到了东西两翼的镇川堡和鱼河堡驻守，真正留在波罗堡城内的只有三千人。
其中一千五百人被李卑调上城墙，剩下的作为预备队留在城下，随时准备填补缺口。
李卑特意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三百名火铳手。
他们手中拿的，正是这一年来陆续从林禾手中购置的新式火铳。
火铳做工精良，铳管更长，药池更深，射程和威力都比军中常用的旧式鸟铳强出一截。
李卑当时试射了几发，五十步内能穿透两层铁甲，让他大为惊叹，将这三百支火铳全部配给了自己的亲兵营，当作压箱底的宝贝。
此刻，那三百名火铳手已经就位，正蹲在垛口后面，将火铳架在垛口的凹槽上，等待着命令。
他们的动作比普通火铳手更加熟练，装填火药和铅弹的速度也更快，这是李卑跟林禾交流后，请人来严加训练的结果。
城外的后金军阵中，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。
呜呜的声音在空旷的塬地上回荡，带着一种苍凉的杀气，仿佛来自草原深处的狼嚎。
紧接着，第一梯队的蒙古骑兵开始动了。
先是慢步，然后是小跑，最后变成了全速冲锋。
三千匹战马同时奔腾，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，震得城墙上的土灰簌簌落下。
蒙古骑兵们伏在马背上，口中发出尖锐的唿哨声，如同潮水般涌向波罗堡。
他们的马蹄踏过枯黄的草地，扬起漫天尘土，遮天蔽日。
李卑眯着眼睛，估算着距离。
五百步……四百步……三百步……他的右手缓缓举起，掌心中全是汗水。
“火炮准备！”他举起右手。
两百步。
“开火！”
城头上的四门虎蹲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。
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和白烟，实心炮弹呼啸着砸进蒙古骑兵的队列中，在人群中犁出一道道血槽。
残肢断臂飞上半空，惨叫声和马嘶声混成一片。
第一轮炮击至少造成了二三十人的伤亡，但蒙古骑兵的冲锋势头并未被遏制，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刺，眼神中没有任何畏惧。
“火铳手！放！”
李卑一声令下，城墙上的三百支新式火铳同时喷射出火焰和白烟。
枪声比普通鸟铳更加清脆响亮，子弹以更高的初速射向冲锋的骑兵。
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骑兵应声落马。
其中几人身上的皮甲被铅弹轻易贯穿，子弹在他们体内翻滚，造成了致命的创伤。
一名蒙古头目的胸口被击中，整个人向后仰倒，从马背上摔了下来，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便不再动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