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四年四月十八,清晨。
延安府城外,一千七百馀人列阵而立。
晨光从东方的黄土坡上斜射过来,照亮了队伍中一张张面孔。
这是林禾北上归德堡的全部家底。
队伍分三个营列阵。
刘体纯的第一营居中,六百名火铳手排成三列横阵,前排蹲姿、中排立姿、后排预备,是林禾根据排队枪毙战术训练的主力。
虽然还达不到欧洲正规军的水平,但在大明朝的边军中,这种阵型已经是独一份了。
孙福和赵四海在刘体纯身侧。
高杰的第二营在左翼,五百骑兵勒马肃立。
马匹打着响鼻,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,身上披着从蒙古人那里缴获的皮甲。
巴顿策马站在高杰身侧,这个蒙古千户自从归顺后,已经彻底融入了林禾的部队。
左光先的第三营在右翼,五百新兵列队稍显杂乱。
这些人大半是从流民中招募的庄稼汉,虽然经过了两个月的操练,但比起前两营的老兵,气质上还是差了一大截。
不过左光先治军严格,至少阵型上看起来象那么回事了。
队伍后方是辎重车队,张康带着几十名侍卫队守在左右。
马车上装着帐篷、粮草、火药和铅弹,还有几口大锅。
韩大川站在骑兵营的队列中,肩膀上还缠着绷带。
那是在高寒岭被曹变蛟砍的那一刀,伤口还没完全愈合。
但他执意要跟着出征,林禾拗不过他,便让他跟着高杰适应军中的规矩。
王伯通站在林禾身侧,一身青布长衫,手中提着一只旧木箱。
箱子里装着他的几卷书和一些手稿。
他望着这支队伍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半年前他还在高寒岭给神一魁出谋划策,如今却站在了官军的阵营里,世事变化之快,连他这个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头都觉得恍惚。
延安府的城门缓缓打开,一队人马从城内走了出来。
为首的是延安知府陈子龙。
他穿着青色官袍,头戴乌纱,身后跟着几名属官和几个穿着体面的士绅。
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,不疏不近,官场上的标准姿态。
林禾翻身下马,拱手迎了上去。
“陈知府,有劳相送。”
“林参将言重了。”陈子龙笑着回礼,“参将北上戍边,为国效力,本官理当相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队伍中扫了一圈,又说道,“林参将这一走,延安府的防务就要重新安排了。本官已经禀报了陕西巡抚衙门,暂由府衙统管城内治安,参将应该没有异议吧?”
林禾笑了笑:“知府安排便是。末将职责在边,城内的事,自然以知府大人马首是瞻。”
陈子龙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说道:“林参将,本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陈知府请说。”
“参将在延安府的那些商号、矿场、煤窑,本官一定会派人照看着。”
陈子龙笑得温和,但眼神中却没有半分温度,“参将只管在前线杀敌立功,后方的事,有本官在,一切稳当。”
林禾脸上的笑容不变,心中却已经将这番话翻译了过来:
你走了之后,你那些产业由我来“照看”,识相的就安分一点,别让我抓到把柄。
他抱拳道:“那就多谢陈知府了。那些商号,都是正经买卖,陈知府若有空,不妨去坐坐,也好指点指点那些掌柜的生意经。”
陈子龙的嘴角微微一抽。
他不傻,这话反过来听就是:
这些都是合法合规的,你要是动了什么手脚,我的人也不是吃素的。
两人四目相对,各自脸上都带着笑,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。
王伯通站在几步之外,将这番对话尽收眼底。
他捋了捋胡须,心中暗暗摇头。
这位陈知府,笑容再好看也遮不住眼底的刀光。
林参将此番北上,后方留着这么一个人,怕是不会太平。
送行仪式很快结束。林禾翻身上马,率部开拔。
队伍沿着官道向北行进,马蹄踏在黄土路上,扬起一路烟尘。
延安府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,渐渐变成了一条模糊的土黄色线条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林禾勒马缓行,与王伯通并辔而行。
王伯通年过半百,骑马的技术却不错,显然不是第一次随军远行了。
“先